人生路上，会有大大小小的考试。陪伴患上认知症的妈妈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程，是我生命中的一场马拉松考试。和我一起上考场的，是我的弟弟和妹妹。

现在，这张考卷写完了。

在上面，你会看到，得了认知症的人在生命下坡路上的种种状况，那就是我们的一道道考题。你也会看到，这张答卷并不干净工整，更不是没有错漏缺失。在它上面，留下了我和弟弟妹妹们的努力，也留下了属于我的担心、焦虑、挣扎和挫败，还有答卷过程中我的学习、反思与成长。

我没有在考卷上谱写一首首“爱的颂歌”，也没把“无私奉献”当作满分标准来追求。在高龄社会已然来临之际，如果这些文字对别人有点用的话，我希望它来自真实：真实地记录认知症老人的一段生命历程，真实地描述陪伴者的酸甜苦辣。

重新看这些文字，我也发现了自己最大的焦虑，不是在生活上如何照顾老妈，而是觉得没有办法了解老妈的内心世界，包括她一生的生命故事。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了解上一代，其实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根。我觉得知道父母的一生是怎么度过的人，会和这个世界联结得更深，对生命爱得更深。愿读到此文的朋友，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去不带评判地听听父母一生中的酸甜苦辣，去发掘一下他们的生命故事，特别是那些宝贵的细节。

妈妈，你的认知症给了我一个机会去成长。在不得不颠倒人生角色去给你当妈妈的过程中，我仿佛像陪伴女儿长大一样，慢慢学会处理种种“事情”——既有无数想得到想不到的“事”，也有复杂与纠结的“情”；我学会了仔细地观察和深入地理解，也学会了忍耐、谅解、接纳和允许。

你的状况，也让我能对自己的晚年早一点开始思考和准备。这些年来，我坚持学习，接触新知，努力保持心智的活跃：我通过写作和讲课释放自己的创造力，通过公益活动与社会保持联结互动，通过自助旅行让自己在陌生的环境接受刺激，激发自身的潜能……

妈妈，在你离开后，我在自己身上发现，其实你的很多特质也在我的身上，这些与你相似的特质，曾经在我生命的旅途中带给我许多帮助，今后它们还会陪伴我继续前行，就像早已去世的爸爸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一样。

好了，亲爱的妈妈，你走过了很多的路，领略了这世界上很多的风景，现在和爸爸一起在天堂安息吧！

2013年10月7日的妈妈，

陆晓娅微距摄影并配文。

女儿眼中的母亲

是浩瀚宇宙

是广阔天地

你的白发像蓬乱的枯草

我想知道每根草下埋藏着怎样的故事

你的皱纹像广阔的流域

我想考证哪条沟壑是被无情的历史冲刷

你的血管像流淌的大河

我想探测河湾里留下的是爱还是愁

你的瘢痕像干涸的湖底

我想摸摸哪粒砂曾被太阳焦灼地烤过

起风了

在黄昏的惆怅中

我本想

在余霞燃尽前

再唱一阙

嘹亮的歌

可是你说

回家吧，回家

哪里是你的家呢，老妈

是童年的桂花树下

还是燃烧激情的南下途中

是异国他乡的羁旅

还是铅华落尽，收容你的大院小屋

你两眼空茫

双脚踟蹰

只是把我的手

拉得生疼，生疼

哦，好吧，

我们回家

太阳都会熄灭

何况这流萤般的人生

让我们

回到母亲温暖的子宫

回到开天辟地的鸿蒙

回到大爆炸处的奇点

回到宇宙原初的虚空

那里没有光

也就没有影子

那里没有风

也就没有云霞

那里没有声音

也就没有歌唱

那里没有色彩

也就没有花开

那是你的家吗，老妈

如果物质湮灭了

爱就获得了自由飞翔的力量

那就让我们一起

回家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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